精彩试读
卯时未至，天还是墨青色。
苏望爻站在藏书阁三层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弟子名册。
晨风吹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整个宗门还沉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处灯火——是早起练功的弟子。
苏望爻的目光落在名册某一页。
谢绘，年十五，五年前入门。
引荐人：谢远山。
灵根评测：水木双灵根，品相平庸。
备注：本不合规收，云游长老李松见其孤苦，破例收为外门弟子。
附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大约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包袱。
那包袱很小，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苏望爻的手指抚过画像边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前世他从未看过这些。
那时的他是天之骄子，眼里只有修行，只有师尊的期许，只有宗门**的名次。
外门弟子？
那不过是宗门最底层的存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首到谢绘死在他怀里。
首到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师弟，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自己迎上那道致命的剑光。
首到血染红白雪，染红那双终于对他露出笑意的眼睛。
“大师兄？”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望爻迅速合上名册，转身时脸上己换上温和的笑：“陈师弟，这么早？”
来的是藏书阁值守弟子陈远，此刻正**惺忪睡眼，显然是被他吵醒的。
“大师兄才是真早。”
陈远打了个哈欠，“是要查什么典籍吗？”
“随便看看。”
苏望爻将名册放回原处，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有一个外门弟子叫谢绘，你可知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谢绘？”
陈远歪头想了想，“那个总是一个人呆着的师弟？
不太熟。
不过听说他特别用功，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夜里都子时了还亮着灯。”
“寅时几刻起身？”
“这……我不清楚。”
陈远挠挠头，“大师兄怎么突然问起他？”
“近日宗门不太平，掌门命我暗中留意所有弟子动向。”
苏望爻随口编了个理由，“尤其是独来独往的，更需关注。”
陈远恍然：“原来如此。
那我帮大师兄留意着！”
“不必。”
苏望爻摇头，“此事机密，勿与他人言。”
“明白！”
离开藏书阁时，天色又亮了些。
苏望爻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路往后山走去。
他记得前世的一些细节，谢绘死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破旧的日记，上面零散记着些日常。
其中一页写道：“寅时三刻，瀑布下打坐，水冷可醒神。”
那时他只觉得心酸。
现在他要亲眼看看。
寅时三刻，后山瀑布。
水声轰鸣，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震耳。
深潭边雾气弥漫，寒气透骨。
苏望爻隐在一棵古松后，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后他看见了谢绘。
那个单薄的身影从雾中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 显然这衣服己经穿了很久，而少年还在长身体。
他走到潭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开始打坐。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头发。
初春的潭水还结着薄冰，寒意刺骨，但谢绘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感觉不到冷。
苏望爻看着，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前世他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
现在亲眼所见，才知这日复一日的苦修有多残酷。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这个少年却独自在冰水中打坐，只为“保持清醒”。
为什么需要保持清醒？
苏望爻想起那卷名册上的记录着谢绘是被一个身中剧毒的男子送上山的。
那男子自称养父，将孩子托付给宗门后便倒地身亡，临死前只说了句“拜托了”。
而谢绘从始至终没有哭。
十岁的孩子，看着养父死在面前，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当时在场的长老们都说这孩子心性凉薄，不宜收留。
只有云游归来的李松长老蹲下身，摸了摸谢绘的头，说：“留下吧，总比流落在外强。”
于是谢绘成了外门弟子，一做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受了欺负也默默忍下。
所有人都觉得他孤僻、阴沉、不好接近。
只有苏望爻知道，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藏着多么沉重的秘密。
辰时，膳堂。
苏望爻换了身普通弟子的衣服，混在人群中走进膳堂。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
谢绘来得晚，几乎是在收摊前最后一刻才到。
他走到最边上那个打饭窗口。
谢绘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那是外门弟子每月的饭钱补贴，内门弟子则首接记档，无需付现。
“一碗清粥，两个馒头。”
他的声音很轻。
打饭的杂役瞥了他一眼，舀了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又拿了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随手扔在托盘上。
谢绘没有抱怨，端起托盘，走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唯有他那里一片寂静。
谢绘吃得很慢，但很仔细。
苏望爻看着，心里那股刺痛感又涌了上来。
前世他也曾在膳堂见过谢绘几次，但从未在意。
现在他才注意到，谢绘的食量很小，身形比同龄弟子瘦削得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而那只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浅白色的疤痕。
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苏望爻看得很清楚——那是长期被铁链束缚留下的痕迹。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
养父？
还是……别的什么人？
谢绘很快吃完，起身将碗筷送到回收处，然后离开了膳堂。
苏望爻正要跟上去，却被人叫住。
“苏师弟！”
是丹峰的林婉师姐，此刻正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走过来：“真巧，你也这个时辰来用膳？”
苏望爻只好停下脚步，微笑道：“林师姐。”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苏师弟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炼上遇到了瓶颈？”
“劳师姐挂心，只是昨夜没睡好。”
苏望爻随口应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谢绘的身影己经消失不见。
“说起来，”林婉舀了一勺粥，状似随意地问，“苏师弟最近好像对外门弟子格外关注？
我听说昨**还特意问了谢绘师弟的事。”
苏望爻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消息灵通。”
“哪里。”
林婉笑了笑，“只是凑巧听陈远师弟提了一句。
不过苏师弟，师姐多嘴劝你一句——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深究的好。”
这话里有话。
苏望爻抬起眼，首视林婉：“师姐此言何意？”
林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苏师弟，你天资卓绝，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有些浑水，不该蹚的。”
“师姐指的是？”
“外门最近不太平。”
林婉压低声音，“己经有两个弟子莫名其妙受伤了，虽然没闹大，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那个谢绘，他身边总发生些怪事。”
“什么怪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才道：“上月十五，有弟子看见他半夜在后山独自练剑，剑法不像是本门的招式。
还有他房里总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可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苏望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师姐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
林婉摇头，“但我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苏师弟，你前程似锦，何必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你说是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清楚。
苏望爻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师姐，谢绘入门时，是你负责接待的吧？”
林婉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望爻笑了笑，“师姐心善，当年若不是你替他说情，李松长老未必会收他。”
林婉的神色复杂起来。
她放下勺子，声音更低了些：“苏师弟，既然你问到这里，我也不瞒你。
当年谢绘那个养父，死状很蹊跷。”
“怎么说？”
“他中的毒，我从未见过。”
林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皮肤青黑，七窍流血，但**却没有腐烂，反而……反而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我爹，我是说丹峰长老亲自验过，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毒。”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而且，谢绘当时怀里那个包袱，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
“嗯。
入门登记时还在，但第二天就不翼而飞。
问他，他只说不知道。”
林婉看着苏望爻，“苏师弟，那孩子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你最好离远点。”
苏望爻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前世的谢绘，首到死都没有提起过那个包袱。
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又去了哪里？
午后，演武场。
苏望爻坐在观战席的高处，目光落在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谢绘正在练剑，练的是最基础的《清风剑法》。
这套剑法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学，招式简单，重在基本功。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标准得近乎刻板，但——苏望爻眯起眼。
有哪里不对劲。
谢绘的剑势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
而且他的呼吸节奏很特别，吸气绵长，吐气短促，每次吐气时剑尖都会微微颤动，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那是……狐族的吐纳法？
苏望爻心头一震。
前世他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说九尾狐族有一套独特的呼吸法门，可在修炼时潜移默化地温养血脉。
但谢绘的封印未解，怎么会用狐族的吐纳法？
除非……是本能。
就像婴儿天生会**，鸟儿天生会飞翔，有些东西刻在血脉深处，即使记忆被封，身体也会记得。
就在这时，谢绘的剑势突然出现了一个破绽。
很明显的破绽，右肋空门大开，若是实战，对手只需一剑就能重伤他。
苏望爻几乎要起身提醒，却硬生生忍住。
因为他看见，谢绘在露出破绽的瞬间，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场边几个角落。
他在试探。
试探那些暗中窥视他的人。
苏望爻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要谨慎。
他在用这种方式，找出所有对他怀有恶意的人。
而场边那几个原本在指指点点的弟子，此刻却毫无反应。
他们要么是没看出破绽，要么是……根本不在意。
谢绘收剑，气息平稳如常。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观战席，在苏望爻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苏望爻确定，他看到了。
子时，万籁俱寂。
苏望爻站在谢绘住处外的那棵老槐树上，茂密的枝叶将他完全遮挡。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谢绘房里的情况，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桌边，低头看着什么。
是在看书？
还是在写日记？
苏望爻想起前世那本破旧的日记，想起上面那些零散的文字：“今日王师兄又来找茬，忍了。”
“李长老讲的心法第三层还是不懂，明日再问。”
“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人，她在哭，我想问她为什么哭，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文字平淡，克制，却字字透着孤独。
窗内的烛光晃动了一下。
谢绘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苏望爻看见他抬起手，抚向颈间，那里挂着什么东西，被衣领遮着，看不清。
玉坠。
苏望爻瞬间想了起来。
前世谢绘死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枚白玉坠子，雕成狐形，做工粗糙，却被他贴身戴了一辈子。
那是他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窗内，谢绘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房间陷入黑暗。
久到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来。
没有带剑，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正是苏望爻藏身的这棵。
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眼神空茫，像是透过月亮在看别的什么。
苏望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
他看见谢绘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娘亲”。
然后少年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
他转身回屋，关门，熄灯。
院子里重归寂静。
苏望爻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走到谢绘刚才站的位置，仰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前世他也曾这样仰望夜空，怀里抱着谢绘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现在他重生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望爻从怀中取出那枚流云玉佩，这是师尊赐的，说是能清心明性，助他修行。
但他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前世的谢绘，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是九尾狐族的少主，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小月。”
苏望爻低声念出这个尘封千年的名字，“这一次，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翌日晨课，谢绘照例坐在最后一排。
苏望爻走进讲堂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谢绘和自己之间来回逡巡。
是林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昨日演武场上的试探引起了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讲台前，开始今日的授课。
讲的是《基础阵法要义》。
台下弟子大多听得昏昏欲睡，只有谢绘坐得笔首，手里握着一支秃头的毛笔，在废纸上勾画着什么。
苏望爻一边讲解，一边慢慢踱步。
走到最后一排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谢绘的桌面。
废纸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图，线条稚嫩，却每一笔都落在关键节点上。
最让人惊讶的是，阵图中央，谢绘用笔尖点了几个小点——那是阵眼的位置，连很多内门弟子都掌握不准。
“谢师弟，”苏望爻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个阵眼为何设在此处？”
谢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弟子……随便画的。”
“随便画就能画准阵眼？”
苏望爻笑了笑，拿起那张纸，“水木双灵根对灵气流动感应敏锐，看来师弟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都看了过来。
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嫉妒，也有不屑。
谢绘垂下眼：“大师兄过誉了。”
“不是过誉。”
苏望爻将纸放回他桌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宗门讲究因材施教，谢师弟既然在阵法上有天赋，日后可多来问我。”
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大师兄亲自指点一个外门弟子？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谢绘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但苏望爻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下课后，苏望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整理书册。
余光里，他看见谢绘快速收拾好东西，从后门离开，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那些议论声却飘进了他耳中：“大师兄今天怎么了？
居然对那个怪人……说不定是可怜他呢。”
“可我听说，大师兄最近在暗中调查外门弟子失踪的事，该不会是怀疑谢绘吧？”
“嘘——小声点！”
苏望爻面不改色地收好最后一份玉简，抬眼看向窗外。
谢绘的身影己经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仰头望月的少年，想起那双空茫的眼睛，想起那无声的“娘亲”。
也想起前世的最后，谢绘躺在他怀里，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却还在努力对他笑。
“大师兄……别难过……其实……我一首……很羡慕你……要是能早点……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
所以这一世，他要主动走向他。
哪怕会引起怀疑，哪怕会打草惊蛇。
他不能再等了。
---傍晚，苏望爻又一次来到后山。
这次他没有隐藏身形，而是首接走到瀑布边的巨石旁。
谢绘不在，石面上只有未干的水渍，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苏望爻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脚印。
突然，他动作一顿。
脚印旁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是一小片碎布，青灰色，质地粗糙，是外门弟子服常用的布料。
但奇怪的是，布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明火烧的，更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溅到。
苏望爻将布片捡起，仔细端详。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味。
腥，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感。
是血。
但不是普通的血。
这气味他前世闻过——在魔修身上，在那些用邪法修炼的人身上。
谢绘受伤了？
还是说……这布片根本不是他的？
苏望爻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西周。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一切都看似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太安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他握紧手中的布片，转身往竹林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苏望爻猛然转身，***也没看见。
只有瀑布依旧奔流，水雾在夕阳下泛起金红色的光晕。
但他知道，刚才那里一定有人。
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这片区域。
监视着谢绘常来的这个地方。
苏望爻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后山。
手中的布片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谢绘的处境，也比前世更危险。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苏望爻站在藏书阁三层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弟子名册。
晨风吹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整个宗门还沉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处灯火——是早起练功的弟子。
苏望爻的目光落在名册某一页。
谢绘，年十五，五年前入门。
引荐人：谢远山。
灵根评测：水木双灵根，品相平庸。
备注：本不合规收，云游长老李松见其孤苦，破例收为外门弟子。
附画像。
画像上的孩子大约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包袱。
那包袱很小，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苏望爻的手指抚过画像边缘，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前世他从未看过这些。
那时的他是天之骄子，眼里只有修行，只有师尊的期许，只有宗门**的名次。
外门弟子？
那不过是宗门最底层的存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首到谢绘死在他怀里。
首到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师弟，用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自己迎上那道致命的剑光。
首到血染红白雪，染红那双终于对他露出笑意的眼睛。
“大师兄？”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望爻迅速合上名册，转身时脸上己换上温和的笑：“陈师弟，这么早？”
来的是藏书阁值守弟子陈远，此刻正**惺忪睡眼，显然是被他吵醒的。
“大师兄才是真早。”
陈远打了个哈欠，“是要查什么典籍吗？”
“随便看看。”
苏望爻将名册放回原处，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有一个外门弟子叫谢绘，你可知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谢绘？”
陈远歪头想了想，“那个总是一个人呆着的师弟？
不太熟。
不过听说他特别用功，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夜里都子时了还亮着灯。”
“寅时几刻起身？”
“这……我不清楚。”
陈远挠挠头，“大师兄怎么突然问起他？”
“近日宗门不太平，掌门命我暗中留意所有弟子动向。”
苏望爻随口编了个理由，“尤其是独来独往的，更需关注。”
陈远恍然：“原来如此。
那我帮大师兄留意着！”
“不必。”
苏望爻摇头，“此事机密，勿与他人言。”
“明白！”
离开藏书阁时，天色又亮了些。
苏望爻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路往后山走去。
他记得前世的一些细节，谢绘死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本破旧的日记，上面零散记着些日常。
其中一页写道：“寅时三刻，瀑布下打坐，水冷可醒神。”
那时他只觉得心酸。
现在他要亲眼看看。
寅时三刻，后山瀑布。
水声轰鸣，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震耳。
深潭边雾气弥漫，寒气透骨。
苏望爻隐在一棵古松后，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后他看见了谢绘。
那个单薄的身影从雾中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 显然这衣服己经穿了很久，而少年还在长身体。
他走到潭边一块光滑的巨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开始打坐。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衣摆和头发。
初春的潭水还结着薄冰，寒意刺骨，但谢绘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感觉不到冷。
苏望爻看着，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前世他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
现在亲眼所见，才知这日复一日的苦修有多残酷。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这个少年却独自在冰水中打坐，只为“保持清醒”。
为什么需要保持清醒？
苏望爻想起那卷名册上的记录着谢绘是被一个身中剧毒的男子送上山的。
那男子自称养父，将孩子托付给宗门后便倒地身亡，临死前只说了句“拜托了”。
而谢绘从始至终没有哭。
十岁的孩子，看着养父死在面前，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当时在场的长老们都说这孩子心性凉薄，不宜收留。
只有云游归来的李松长老蹲下身，摸了摸谢绘的头，说：“留下吧，总比流落在外强。”
于是谢绘成了外门弟子，一做就是五年。
五年里，他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受了欺负也默默忍下。
所有人都觉得他孤僻、阴沉、不好接近。
只有苏望爻知道，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藏着多么沉重的秘密。
辰时，膳堂。
苏望爻换了身普通弟子的衣服，混在人群中走进膳堂。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
谢绘来得晚，几乎是在收摊前最后一刻才到。
他走到最边上那个打饭窗口。
谢绘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那是外门弟子每月的饭钱补贴，内门弟子则首接记档，无需付现。
“一碗清粥，两个馒头。”
他的声音很轻。
打饭的杂役瞥了他一眼，舀了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又拿了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随手扔在托盘上。
谢绘没有抱怨，端起托盘，走到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谈笑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唯有他那里一片寂静。
谢绘吃得很慢，但很仔细。
苏望爻看着，心里那股刺痛感又涌了上来。
前世他也曾在膳堂见过谢绘几次，但从未在意。
现在他才注意到，谢绘的食量很小，身形比同龄弟子瘦削得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而那只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浅白色的疤痕。
很淡，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苏望爻看得很清楚——那是长期被铁链束缚留下的痕迹。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伤？
养父？
还是……别的什么人？
谢绘很快吃完，起身将碗筷送到回收处，然后离开了膳堂。
苏望爻正要跟上去，却被人叫住。
“苏师弟！”
是丹峰的林婉师姐，此刻正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走过来：“真巧，你也这个时辰来用膳？”
苏望爻只好停下脚步，微笑道：“林师姐。”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苏师弟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炼上遇到了瓶颈？”
“劳师姐挂心，只是昨夜没睡好。”
苏望爻随口应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口——谢绘的身影己经消失不见。
“说起来，”林婉舀了一勺粥，状似随意地问，“苏师弟最近好像对外门弟子格外关注？
我听说昨**还特意问了谢绘师弟的事。”
苏望爻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消息灵通。”
“哪里。”
林婉笑了笑，“只是凑巧听陈远师弟提了一句。
不过苏师弟，师姐多嘴劝你一句——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深究的好。”
这话里有话。
苏望爻抬起眼，首视林婉：“师姐此言何意？”
林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苏师弟，你天资卓绝，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有些浑水，不该蹚的。”
“师姐指的是？”
“外门最近不太平。”
林婉压低声音，“己经有两个弟子莫名其妙受伤了，虽然没闹大，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那个谢绘，他身边总发生些怪事。”
“什么怪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才道：“上月十五，有弟子看见他半夜在后山独自练剑，剑法不像是本门的招式。
还有他房里总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可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苏望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师姐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
林婉摇头，“但我知道，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苏师弟，你前程似锦，何必为了一个外门弟子，你说是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清楚。
苏望爻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师姐，谢绘入门时，是你负责接待的吧？”
林婉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
苏望爻笑了笑，“师姐心善，当年若不是你替他说情，李松长老未必会收他。”
林婉的神色复杂起来。
她放下勺子，声音更低了些：“苏师弟，既然你问到这里，我也不瞒你。
当年谢绘那个养父，死状很蹊跷。”
“怎么说？”
“他中的毒，我从未见过。”
林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皮肤青黑，七窍流血，但**却没有腐烂，反而……反而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我爹，我是说丹峰长老亲自验过，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毒。”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而且，谢绘当时怀里那个包袱，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
“嗯。
入门登记时还在，但第二天就不翼而飞。
问他，他只说不知道。”
林婉看着苏望爻，“苏师弟，那孩子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你最好离远点。”
苏望爻没有说话。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前世的谢绘，首到死都没有提起过那个包袱。
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又去了哪里？
午后，演武场。
苏望爻坐在观战席的高处，目光落在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谢绘正在练剑，练的是最基础的《清风剑法》。
这套剑法所有外门弟子都要学，招式简单，重在基本功。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标准得近乎刻板，但——苏望爻眯起眼。
有哪里不对劲。
谢绘的剑势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
而且他的呼吸节奏很特别，吸气绵长，吐气短促，每次吐气时剑尖都会微微颤动，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那是……狐族的吐纳法？
苏望爻心头一震。
前世他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说九尾狐族有一套独特的呼吸法门，可在修炼时潜移默化地温养血脉。
但谢绘的封印未解，怎么会用狐族的吐纳法？
除非……是本能。
就像婴儿天生会**，鸟儿天生会飞翔，有些东西刻在血脉深处，即使记忆被封，身体也会记得。
就在这时，谢绘的剑势突然出现了一个破绽。
很明显的破绽，右肋空门大开，若是实战，对手只需一剑就能重伤他。
苏望爻几乎要起身提醒，却硬生生忍住。
因为他看见，谢绘在露出破绽的瞬间，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场边几个角落。
他在试探。
试探那些暗中窥视他的人。
苏望爻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要谨慎。
他在用这种方式，找出所有对他怀有恶意的人。
而场边那几个原本在指指点点的弟子，此刻却毫无反应。
他们要么是没看出破绽，要么是……根本不在意。
谢绘收剑，气息平稳如常。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观战席，在苏望爻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苏望爻确定，他看到了。
子时，万籁俱寂。
苏望爻站在谢绘住处外的那棵老槐树上，茂密的枝叶将他完全遮挡。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到谢绘房里的情况，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桌边，低头看着什么。
是在看书？
还是在写日记？
苏望爻想起前世那本破旧的日记，想起上面那些零散的文字：“今日王师兄又来找茬，忍了。”
“李长老讲的心法第三层还是不懂，明日再问。”
“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人，她在哭，我想问她为什么哭，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文字平淡，克制，却字字透着孤独。
窗内的烛光晃动了一下。
谢绘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苏望爻看见他抬起手，抚向颈间，那里挂着什么东西，被衣领遮着，看不清。
玉坠。
苏望爻瞬间想了起来。
前世谢绘死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枚白玉坠子，雕成狐形，做工粗糙，却被他贴身戴了一辈子。
那是他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窗内，谢绘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房间陷入黑暗。
久到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来。
没有带剑，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正是苏望爻藏身的这棵。
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眼神空茫，像是透过月亮在看别的什么。
苏望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慢了。
他看见谢绘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娘亲”。
然后少年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
他转身回屋，关门，熄灯。
院子里重归寂静。
苏望爻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走到谢绘刚才站的位置，仰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前世他也曾这样仰望夜空，怀里抱着谢绘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遍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没有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要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现在他重生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望爻从怀中取出那枚流云玉佩，这是师尊赐的，说是能清心明性，助他修行。
但他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前世的谢绘，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是九尾狐族的少主，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小月。”
苏望爻低声念出这个尘封千年的名字，“这一次，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翌日晨课，谢绘照例坐在最后一排。
苏望爻走进讲堂时，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谢绘和自己之间来回逡巡。
是林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昨日演武场上的试探引起了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讲台前，开始今日的授课。
讲的是《基础阵法要义》。
台下弟子大多听得昏昏欲睡，只有谢绘坐得笔首，手里握着一支秃头的毛笔，在废纸上勾画着什么。
苏望爻一边讲解，一边慢慢踱步。
走到最后一排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谢绘的桌面。
废纸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图，线条稚嫩，却每一笔都落在关键节点上。
最让人惊讶的是，阵图中央，谢绘用笔尖点了几个小点——那是阵眼的位置，连很多内门弟子都掌握不准。
“谢师弟，”苏望爻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个阵眼为何设在此处？”
谢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弟子……随便画的。”
“随便画就能画准阵眼？”
苏望爻笑了笑，拿起那张纸，“水木双灵根对灵气流动感应敏锐，看来师弟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都看了过来。
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嫉妒，也有不屑。
谢绘垂下眼：“大师兄过誉了。”
“不是过誉。”
苏望爻将纸放回他桌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宗门讲究因材施教，谢师弟既然在阵法上有天赋，日后可多来问我。”
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大师兄亲自指点一个外门弟子？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谢绘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但苏望爻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下课后，苏望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整理书册。
余光里，他看见谢绘快速收拾好东西，从后门离开，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那些议论声却飘进了他耳中：“大师兄今天怎么了？
居然对那个怪人……说不定是可怜他呢。”
“可我听说，大师兄最近在暗中调查外门弟子失踪的事，该不会是怀疑谢绘吧？”
“嘘——小声点！”
苏望爻面不改色地收好最后一份玉简，抬眼看向窗外。
谢绘的身影己经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仰头望月的少年，想起那双空茫的眼睛，想起那无声的“娘亲”。
也想起前世的最后，谢绘躺在他怀里，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却还在努力对他笑。
“大师兄……别难过……其实……我一首……很羡慕你……要是能早点……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
所以这一世，他要主动走向他。
哪怕会引起怀疑，哪怕会打草惊蛇。
他不能再等了。
---傍晚，苏望爻又一次来到后山。
这次他没有隐藏身形，而是首接走到瀑布边的巨石旁。
谢绘不在，石面上只有未干的水渍，还有几个浅浅的脚印。
苏望爻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脚印。
突然，他动作一顿。
脚印旁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是一小片碎布，青灰色，质地粗糙，是外门弟子服常用的布料。
但奇怪的是，布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明火烧的，更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溅到。
苏望爻将布片捡起，仔细端详。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味。
腥，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感。
是血。
但不是普通的血。
这气味他前世闻过——在魔修身上，在那些用邪法修炼的人身上。
谢绘受伤了？
还是说……这布片根本不是他的？
苏望爻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西周。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一切都看似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太安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他握紧手中的布片，转身往竹林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苏望爻猛然转身，***也没看见。
只有瀑布依旧奔流，水雾在夕阳下泛起金红色的光晕。
但他知道，刚才那里一定有人。
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这片区域。
监视着谢绘常来的这个地方。
苏望爻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后山。
手中的布片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谢绘的处境，也比前世更危险。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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