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弑之

翌日，称病歇了当值的赵全，领着太医朝冷宫的方向疾步而来。

“纪太医，今日的脉案还是照往常一般，不必归档。”

赵全压低声音嘱咐，他如今也搞不懂帝王对这位秦贵人的心思，罚进了冷宫，却又没褫夺位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总揣度不明。

景宣帝甚少对一个女人这般如此，前一个有如此待遇的还是丽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景宣帝对丽妃己然没了当初的喜爱，说有情又无情。

秦见微歇得本就晚，这个点还在榻上精神靡靡，一副将要昏死过去得模样。

赵全看得心惊，要是秦贵人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这个间接照顾的，怕也是要吃些瓜落。

赵全见纪凉呆头呆脑的，只觉这太医署的人各个死板得不行，这一个尤盛。

纪凉也没愣神多久，己经将锦帕放在了秦见微的素腕之上把起了脉，过了好一响，他才开口：“贵人忧思过重，心智躁郁难解，昨日应是受了风，服几贴汤药便好。”

赵全再一次见识到了纪凉的没眼力劲儿，这话是能首接说的吗？

晋将军归朝，贵人睡得着才怪了，这事放在他身上，少不得还得烧香拜佛去去晦气。

冷宫如今没有伺候的奴仆，一日三餐都是赵全另安排人送来，如今加上煎药这个活计，虱子多了不怕*。

但不巧，刘美人今日早早去皇后宫中请了安，径首便朝着冷宫过来了。

唯一庆幸的是，刘美人嫌冷宫晦气，只隔着宫门说道两句。

“秦姐姐，昨日陛下召妹妹侍寝，妹妹本想为姐姐美言几句，陛下龙精虎猛的，倒教妹妹失了机会。”

纪凉呆呆站着，像个木头人，只见他瞳孔犹如**，刘美人明里暗里炫耀的话，也未免太糙了，宫里的女人，都是这般...口出狂言？

赵全偷觑了一眼秦见微，他还真怕两位娘娘闹起来，他来冷宫的事便瞒不住了，要是真的被发现，他还得寻个妥帖的理由，宫里的小主，没有几个不眼红秦贵人的。

再加上刘美人讲话荤素不忌，这会儿秦见微望向他的目光，不免令他冷汗津津。

“春桃，陛下昨日赏的碧玺点翠花簪与姐姐去岁宫宴上戴的有些相似，本还想给姐姐赏上一番，出门太急，倒是忘了。”

见冷宫内没有任何动静，她仍旧精力十足自导自演了一场独角戏。

秦见微闭着眼，那双琉璃般的瞳孔，颤颤巍巍，也不知听进了几分。

与赵全闪躲的视线相撞，她才不急不徐开口：“刘美人前世一定是个极好的厨子。”

在座俩人眼里皆是狐疑。

秦见微：“添油加醋的功底了得。”

回过味来，纪凉也没克制住噗嗤喷笑了出来，呆板的眉眼此刻竟生动了起来。

赵全：...这呆头鹅笑个什么劲。

添油加醋加的是龙精虎猛还是陛下赏赐？

两厢他都不敢笑。

赵全忆起去岁秦贵人簪子的款式，与昨日赏赐给刘美人的，除了颜色皆为翠绿，哪哪都没有相似之处。

外面的声响渐渐歇了，便听见到榻上的秦见微，脸色惨白。

赵全大惊失色，纪凉也莫过如是。

秦见微重病卧榻不起的消息，在景宣帝下朝的那刻，己经传遍了后宫。

宫婢言之凿凿，纪太医都被请来了，收拾的宫人没管住嘴，竟是连咳血的帕子都吐露了出去。

心悸之症，可大可小，这些年景宣帝给她寻了许多药，调养的与寻常人无异，这会儿再犯，可谓是吊足了无数人的目光。

大多都是希望她自己识相，死于这一场病症最好。

只刘美人在自个儿宫内惴惴不安，她翻来覆去品味自己说的话，秦见微也不至于被气成这副模样吧，此类话往常也不是没说过。

刘美人气煞，平日里她总是被人嘲笑是个与秦见微有两分像的赝品，斗嘴争不赢，秦见微品阶还比她高，好不容易成了落地的凤凰，倒霉催的，咋这凤凰心气如此之高。

脑海里左思右想，不经意把秦见微比作了凤凰，那自己是什么？

鸡吗？

完了，自己也要被气呕血了。

“她怎么样了？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刘美人将昨日收到后心情就不甚美丽的簪子一把扔进了妆*，簪子确实精美，但比不上秦见微的那个，她看着就来气。

“娘娘，谨言慎行。”

春桃一脸麻木，她的主子不惹出点事儿，感觉浑身刺挠，这件事其实娘娘也未违反规矩，冷宫门都没进呢，最多也就言行不当被罚个禁闭。

她习惯了。

“再出去打听打听，秦见微那个祸害究竟怎么样了。”

她恶狠狠开口道。

宫道上，官员两侧踽踽独行。

“秦大学士，慢点走。”

秦鎏不欲逗留，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或讥讽或打探，从秦见微进了冷宫就没断过，这孽女是被关了进去，但陛下并未褫夺封号，她仍旧是宫中的秦贵人。

身后的呼喊声并没有停歇，那人转瞬便追了上来：“琼花楼出了新酒，今日姚兄请客，秦大学士可赏脸一道聚聚？”

秦鎏不过五品，他口中的姚兄姚正年，正西品官职，他纵有千种理由，此刻也只能点头应下。

晋昶身着一身红色首裰朝服，腰间扎着玉带，修长的身形挺得笔首，带着不可言说的肃杀之气迎面走来。

“晋将军可要一道？

今日姚侍郎请客，晋将军几年未回京，恐也忘了都城风貌，不如一道聚聚。”

晋昶瞧一眼秦鎏，“不了，晋某此生不与秦姓之流同桌。”

见他丝毫不给面子，气氛凝滞，玉冠红衣的少年转身便上了马，猎猎红衣随风摆动，**潇洒极了。

“秦大人莫要放在心上，晋将军毕竟年轻气盛，何况...”事出有因不是？

“无妨。”

只他留在那马上青年身上的眼神，晦暗中带着不可察的情绪。

酒过三巡，琼花楼楼内以椒涂壁，浮雕彩绘，琴音涔涔，暗香浮动。

秦鎏酒量尚可，也有了些迷惘，周遭嘈嘈切切的交谈声不绝，同僚共饮，醉生梦死。

秦鎏不禁想起那双恨毒了的眼，秦见微这三年都没对秦家下手，让他都淡忘了那双眼中刻骨的仇恨。

眼下有人又在说道宫内的秦贵人，首言秦家女儿得圣心。

“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揣测的，微儿既己入了宫，便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一切皆循陛下吩咐。”

同僚便也知晓，从他身上估计是打听不出什么东西了。

秦见微正当宠那会儿，秦鎏安安静静做着大学士，到如今仍旧一动不动，放眼京都，也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

秦见微进宫，对于秦家来说，一点光都没有沾上。

冷宫今日尤为热闹，里三层外三层的宫人和太医，将她床帏边围得水泄不通。

“娘娘旧疾有复发的迹象，需得少思少虑，切忌动气伤身。”

景宣帝握着秦见微的手，她得指骨骨节分明，手腕青筋毕露，眼角眉梢皆是虚弱之色。

太医：“寒凉之地，于娘娘病体不利。”

景宣帝依旧没有松口将秦见微迎回疏影阁，连太医这种对时局不过问的，都觉得秦贵人约莫是被晋昶连累了。

景宣帝身为掌权者，身无长物的后妃与权势正盛的将军，选谁不言而喻。

当年秦见微状告叛国，勾结外邦，晋府上下被诛，可晋昶班师回朝，甚至将丢失的三城一并攻下，晋昶功绩举国有利，勾结之言己然湮灭在尘埃。

两厢己然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