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临江

他顿了顿，终是道：“女子有才，在太平年岁或是佳话，在这乱世…恐非吉兆。

才高则气盛，气盛则易折。

且阴气过重，恐招灾祸。”

廊下一时寂静。

桥玄负手望天，那双环月晕正缓缓消散，紫气渐淡，最终只剩孤月清辉。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檐下残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女子有才，便不是才么？”

桥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张宣一怔：“明公此言…文姬归汉，续写《汉书》；班昭著史，成《女诫》。

女子之才，何逊于男？”

桥玄转身，目光如炬，“此女既降我桥家，无论吉凶，皆是天命。

我桥公祖虽非显赫，亦当护她周全，教她知书明理，不负这‘文曲映水’之兆。”

张宣肃然，长揖及地：“明公胸襟，在下佩服。”

桥玄摆摆手，再入内室。

周氏己昏沉睡去，呼吸平稳绵长。

乳母正为婴孩喂食米汤，小桥曜乖巧吞咽，不哭不闹。

他走近细看，女儿己复闭目安睡，睫毛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

方才那过分沉静的眼神仿佛只是错觉，此刻她与寻常婴孩无异。

桥玄伸指，轻触女儿脸颊。

肌肤柔嫩温热，生命的搏动透过指尖传来，真实而有力。

“明琬…”他低声唤道，“这世道将乱，为父不知能护你几时。

只愿你…真能如日月之明，照见一方天地。”

窗外，最后一缕紫气消散于夜空。

弦月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雄鸡啼晓声自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撕破皖县冬晨的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新生的小小生命，尚不知自己降生于怎样的时代——黄巾烽火未熄，宦官外戚相争，洛阳城中那位年轻的皇帝，正躲在深宫，对着****的奏章茫然无措。

大汉王朝如一艘朽烂的巨舰，在历史洪流中摇晃欲坠。

天下将乱，群雄将起。

而在庐江皖县桥府，一个被命名为“曜”的女婴，正静静沉睡。

她不知自己将被称为“大桥”，不知会与一位名叫孙策的少年英雄相遇，不知自己的名字将随江水流转千年，成为史书中一抹绮丽而模糊的绯色。

她只是睡着，在乳母温暖的怀中，在父亲深沉的注视下。

廊下，桥玄唤来管家：“吩咐下去，今日府中上下，赏钱三百。

另备三牲祭品，明日往城西祠堂祭祖，告慰先人——我桥氏有后了。”

“是。”

管家躬身应道，迟疑片刻，“明公，天象之说，是否要叮嘱下人…不必。”

桥玄打断他，“天象自有天意，人言自有人心。

我桥家女儿，不靠天象增辉，不惧人言减色。

她便是她，桥明琬。”

言罢，他最后望了一眼内室，转身步入书房。

案上摊着未完的《汉书》注疏，墨迹未干。

桥玄提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下数行小字：“中平西年冬月甲子，女曜降世。

月晕双重，紫气东来。

张宣曰：文曲映水，女子应兆。

吉凶未卜，唯尽父责。

愿其明如日曜，坚如琬玉，乱世中得一寸心安。

——公祖记”搁笔时，晨光己透过窗棂，洒在纸上。

那一行字在光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就像这婴孩的未来，就像这时代的走向，就像皖水千年流淌，见证无数人事兴起湮灭，却从不曾为谁停留。

桥玄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动案上书页。

远处，皖水汤汤，波光粼粼。

朝阳初升，将江水染成金红。

新的一天，新的生命，新的未知。

而历史，就在这平凡又不凡的晨光中，悄然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