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与盐神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武落钟离山的头顶。

赤穴和黑穴之间的那片空地上，泥泞不堪，还残留着昨夜械斗留下的血迹和狼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土、血腥和绝望混合的怪味儿。

巴务相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赤**口，手里摩挲着那根硬木长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念头——造船，离开。

可这念头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五姓人心己经散了，像一盘被踢翻的沙子，谁还听他的？

尤其是黑穴那帮人，瞫猛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巴务相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他现在站出来说要带大家走，恐怕第一个反对的就是他。

“哥，”巴务烈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吃点东西吧。”

巴务相摇摇头，把肉推回去。

“给老人们分了吧。”

他正发愁，就看见梯玛樊博纳拄着拐杖，从黑穴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老头儿的脸色比天还阴，每走一步，拐杖都重重地戳进泥里，仿佛要把昨夜的罪孽都钉进地底。

“巴务相。”

樊博纳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你跟我来。”

巴务相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老头儿要训斥他昨晚带头打架。

他默默跟在樊博纳身后，一首走到两穴之间那块最大的平地上。

这里，就是昨天死人的地方。

平地上己经聚了不少人。

赤穴的、黑穴的，都来了。

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泾渭分明，眼神躲闪，没人说话。

气氛僵硬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樊博纳站定，环视了一圈，然后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一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都看到了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昨夜的血，还不够吗？”

没人吭声。

“我们五姓，同饮一江水，同拜一座山。

祖神把我们放在这武落钟离山，是让我们互相扶持，繁衍生息的！

不是让我们****，断了香火的！”

樊博纳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子都在抖，“现在，盐池干了，粮食没了，***我们吗？

不！

是我们在亡自己！”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要想活命，就得有个主心骨！

得有个人，能带着大家找出路！”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嗡嗡起来。

赤穴的人下意识地看向巴务相，黑穴的人则看向瞫猛。

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又迅速分开。

“可谁来当这个主心骨？”

樊博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不算！

你们自己说了也不算！

得问天！

问地！

问祖神！”

他说着，颤巍巍地走到那堆鹅卵石前，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就用我们巴人最古老的办法——‘投石问路’！”

他举起石头，对着众人解释道：“看到前面那堆乱石了吗？

所有五姓的青年后生，都上来，每人拿一块石头，朝那堆乱石扔！

谁的石头飞得最远，落在最前面，谁就是咱们的临时首领！

天意如此，谁也不许不服！”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这能行吗？”

“万一是个毛头小子怎么办？”

“总比天天打架强吧！”

巴务相的心猛地一跳。

投石？

这可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本事！

在赤穴，谁不知道他巴务相臂力惊人，准头奇佳？

小时候打鸟，几乎是百发百中。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瞫猛。

那家伙脸色铁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论力气，瞫猛或许不输他，但论技巧和准头，差得远了。

“我先来！”

瞫猛大吼一声，几步冲上前，一把抓起一块最大的石头。

他肌肉虬结的胳膊抡了个满圆，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呼——！”

石头带着风声，飞出去老远，“砰”地一声，砸在乱石堆的边缘，激起一片尘土。

“好！”

黑穴那边响起一阵叫好声。

瞫猛得意地扬起下巴，挑衅地看向巴务相。

巴务相没理他。

他走上前，不紧不慢地挑了块大小适中、表面光滑的鹅卵石。

他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手臂如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向前一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流畅的弧线。

那块石头像一只听话的鸟儿，轻盈地划过泥泞的上空，越过瞫猛的石头，又往前飞了足足七八步远，才“噗”地一声，稳稳地扎进松软的泥土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孤零零插在最前方的石头。

它离乱石堆的距离，比瞫猛的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巴务相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自己的族人中间。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惊讶，有佩服，也有……深深的忌惮。

“还有谁？”

樊博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樊氏、相氏、郑氏的年轻人也陆续上前投掷。

但他们的石头，要么歪歪扭扭，要么力道不足，最远的也没能超过瞫猛。

结果，毫无悬念。

樊博纳走到巴务相面前，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伸出手，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串木珠解了下来——那是梯玛世代相传的信物，代表着与祖灵沟通的权力。

“巴务相，”他郑重其事地将木珠串戴在巴务相的脖子上，“天意己决。

从今日起，你就是五姓的临时首领。

带着大家……活下去。”

木珠冰凉，贴在巴务相滚烫的皮肤上。

他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了肩上。

这不是荣耀，这是责任。

是几百条人命的托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赤穴的族人，又扫过黑穴那些充满疑虑和不甘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覃迪阿惹身上。

那姑娘正抱着她的长矛，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眼神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巴务相握紧了胸前的木珠，朗声说道：“我巴务相在此立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五姓的兄弟姐妹**、渴死！

我会带大家找到新的盐，新的粮食，新的家园！”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黑穴那边，瞫猛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他看了看周围族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疲惫，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挤出了人群。

一场迫在眉睫的内战，就这样被一块石头，暂时平息了。

但巴务相知道，这远远不够。

木珠戴在脖子上，很轻。

可未来的路，会比这武落钟离山的岩石还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