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间新绿一重重打三个数字

如此，便是画春第一次见那人。

那日豫园春雨绵密，海棠开得正盛。

白画春趁着守门的老张头打盹，悄悄从白府后门溜了出来。

他实在闷得慌，听闻豫园的海棠开了，便想来看一眼。

谁知刚进园子不久，雨势转大，还在豫园看见了父亲，他慌着找地方避，一转身竟撞进了一个带着湿冷潮气的怀抱。

肩胛骨撞得生疼，他低呼一声，慌忙退开两步。

抬头时，对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那人身量很高，穿着质料考究的灰色西装，眉眼凌厉，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实在抱歉。”

他低声道，声音因受了风寒有些沙哑。

还不待那人反应，旁边的佣人己厉声呵斥：“你知道这是谁吗？

这是厉二少爷，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厉二少爷？

白画春心头一跳，是那个传闻中嚣张跋扈、动辄打断人腿、砍断人手的厉翎之？

他不敢再多看，匆匆鞠了一躬，便逃也似的重新没入雨幕中。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是病的，还是吓的。

刚在豫园的父亲逮个正着，回去怕是要被罚的，白画春沉默地站在黄包车旁，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老妈子的规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也正是在那时，他又看见了那个人。

厉翎之与友人从园内走出，步履从容。

最扎眼的是，他耳畔竟别了一支粉白海棠。

那花与他周身冷硬的气质奇异融合，春风得意，少年英姿中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凌厉。

白画春垂下眼，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惋惜。

有病吧……那么漂亮的花，说摘就摘……这就是白画春对厉翎之的全部印象。

至于港城人口中传颂或惧怕的厉二少，对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听说过他许多事迹，无非是嚣张跋扈，军营里说一不二，还有个纵容娇惯的爹——虽然最近似乎病了。

再多，他便不清楚了，也无心打听。

因为他白画春自己，就活在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里。

他根本就不是个女子。

他的父亲白建群当年入赘岳家，靠着岳父的玉石生意起家。

一次外出寻访玉材时，结识了***，有了露水情缘。

他刚满五岁，母亲便撒手人寰。

许是尚存一丝良知，白建群得知他的存在后，将他接回了白府。

彼时，白建群的正妻己生下两个女儿，憎恨自己生不出儿子。

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春儿，记住，去了那边…你要扮作女孩儿…若让他们知道你是男孩…你…你怕是活不长的…”五岁的他，懵懂却深刻地记住了这句话。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叫白画春的男孩，多了一个叫“白三小姐”的姑娘。

他学着女儿家说话，细声细气；模仿她们走路，莲步轻移；留起长发，穿着旗袍。

许是天生骨架纤细，皮肤白皙，加上从小体弱，竟无人怀疑他的身份。

可即便如此，他在白家的日子依旧如履薄冰。

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白建群的正妻，始终视他为眼中钉，动辄斥骂他“长了一副狐狸精的样子”，“见谁都想勾引”。

每每听到这些，白画春只是低下头，默默承受。

他不能反驳，不能抗争，只能将自己真实的性别，连同那份属于男孩的倔强，深深埋藏在藕粉色旗袍之下，在这座看似富丽堂皇的牢笼里，艰难求生。

白画春拖着湿透的身子回到白府，本以为一场责骂在所难免，却不想父亲白建群竟破天荒地没有发火。

厅堂里，白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见他进来，难得地和颜悦色：“春儿，过来坐下。”

白画春心中诧异，依言上前，湿漉漉的旗袍下摆在地砖上留下淡淡水痕。

他低垂着眼，静静等待下文。

“过两日，你便年满二十了。”

白建群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大姑娘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父亲会为你寻个好出路，定不叫你受委屈。”

白画春心头猛地一沉。

嫁人？

他一个男子，如何嫁人？

他强压下喉间的*意，抬起苍白的脸，声音虚弱：“念父亲的好。

只是…春儿自幼体弱多病，恐怕…难有什么好去处，平白耽误了人家。”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在白家，他不过是一件货物，只待价高者沽。

港城有钱人多，白家虽也算富足，但谁又会嫌钱多呢？

父亲不过是等着他年满二十，赶紧将他“变现”罢了。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这副遗传自母亲的皮囊。

母亲是江南水乡女子，温婉秀丽，肤白细腻。

他虽是个男子，却继承了这份白净与清秀，身量虽比寻常女子略高些，但在男子中算是矮小纤瘦的，加上常年病弱，倒也不易惹人怀疑。

白老爷听了他的推脱，面色微沉：“这是什么话？

白家从小没少你吃穿，是你自己身子不争气，整日病恹恹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你了！”

白画春确是早产，幼年又颠沛流离，营养跟不上，落下了病根。

稍一受寒，咳嗽发热便接踵而至。

此刻，他只觉得头重脚轻，额角隐隐发烫，显然是淋雨后又要发起热来。

他不敢再辩驳，只得顺从地低下头，声音愈发轻柔：“是女儿的不是…父亲都是为了女儿着想。

一切…但凭父亲安排便是。”

见他服软，白建群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这时，白夫人扭着微胖的身子走了进来。

她因着自己所生的两个女儿容貌平平，难以****，早己将家产视作囊中之物，又如何容得下白画春这个“外人”？

“给你找个好人家，那是你的造化！”

白夫人尖着嗓子，目光刮过白画春湿透的衣衫，“难道你还想挑三拣西，找个瘸子**不成？

真是不识抬举的贱蹄子！”

这样的**，白画春早己习惯。

他将头垂得更低，纤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情绪，声音细若蚊蚋：“春儿…全听父亲母亲安排。”

他心中清明，这位“母亲”哪里是为他寻什么好人家？

不过是盘算着多收些彩礼，或是借此攀附关系，为她自己和两个亲生女儿铺路罢了。

这场所谓的生日宴，实则是一场择婿的鸿门宴。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那胆大包天的父亲，竟己壮着胆子邀请了那位厉家二少。

若是知晓，白画春只怕要苦笑出声。

厉家那样的高枝，也是白家能攀的？

即便侥幸攀上，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一旦身份暴露，怕是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可他别无选择。

脑袋越来越沉，湿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长发未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洇开小小一圈水渍。

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轻声告退：“父亲，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女儿想先回房换身衣裳。”

得到默许后，他转身走向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被他打理得生机盎然。

墙角种着几株月季，窗下摆着一排兰草，皆是寻常品种，却在他精心照料下长得郁郁葱葱。

也只有摆弄这些花草时，他才能暂时忘却身份的枷锁，获得片刻宁静。

此刻，他无暇欣赏。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内，更换了湿衣，便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意识很快被滚烫的昏沉吞噬，他蜷缩起身子，在愈发剧烈的咳嗽声中，沉入了不安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