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边疆：在祖国西南方

，心跳得厉害，撞得肋骨都疼。，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往常这个时候，管家会来踹门，把她们像牲口一样赶起来。今天不会——管家说了，今晚要让她去伺候老爷，白天或许会让她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扎西才九岁，胆子小，叫醒她只会哭。白玛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提起沉重的脚镣，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子，摸到棚门口。，一推就嘎吱响。她停住，等了一会儿，棚里没人醒。她侧身挤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知道哪儿能出去。刚来那年，她跟着老**旺堆去河边洗羊毛，旺堆指给她看过——庄园西边的围墙塌了一个豁口，用荆棘堵着，但荆棘挡不住人，只要不怕扎。，脚底踩着牛粪和泥巴，冰凉**。经过管家住的屋子时，她听见里面传出鼾声，像拉锯一样粗重。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过去。，屋里咳嗽了一声。
白玛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听见有人在床上翻身，木板嘎吱响了几下，又安静下去。过了很久，她才敢继续往前走。

西边的围墙到了。荆棘垛得半人高，枝条上挂着干枯的叶子，还有几片破布——那是以前逃跑的人留下的。白玛伸手去扒那些荆棘，尖刺扎进手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把荆棘往两边掰，脸和脖子被划出一道道血痕，也不肯停。

豁口露出来了。

她爬过去的时候，袍子被荆棘挂住，嘶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她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翻过豁口，整个人摔在墙外的荒草里。

她趴在草里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只听见自已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头。

前面是黑黢黢的山，背后是沉睡的庄园。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风刮过荒原，吹得草叶子沙沙响。

她站起来，提着脚镣往山里跑。

天边渐渐泛白，雪山口开始发亮。白玛不敢停，一直跑，跑得肺里像有火在烧，跑得腿软得像灌了铅。她不知道自已跑到了哪里，只晓得要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实在跑不动了，跌坐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她低头看自已的手，掌心扎满了刺，血和泥糊在一起，已经结了黑红的痂。她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疼得龇牙。

背后有马蹄声。

白玛浑身一僵，趴在河沟里不敢动。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那是管家的声音——那种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的腔调，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马蹄声从头顶的土坎上过去了，又渐渐远了。白玛趴在那儿，大气不敢出，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把脸埋在干草里，不敢出声，眼泪渗进干裂的土地，变成深褐色的印子。

天又黑了。

白玛从河沟里爬出来，继续走。她不知道自已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夜里比白天冷，她缩着脖子，抱着胳膊，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难走。她爬上一道山梁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摔在一堆乱石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抬头看天，星星又出来了，亮得刺眼。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那七颗挨在一起的是牦牛圈，那三颗排成一条线的是猎人的**。

阿妈教她认星星的时候，她还小，够不着石磨。那时候阿爸还活着，每天赶着羊出去，傍晚回来，会从怀里摸出一把野果子给她。阿妈在石磨旁磨青稞，磨盘转啊转，磨出来的糌粑粉又细又白。

那时候没有鞭子。

白玛靠着石头，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已回到家，阿爸在院子里剥羊皮，阿妈在灶边煮茶，茶香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她跑过去，想喊阿妈，可阿妈抬起头，脸却是一团血糊糊的肉，眼睛鼻子都看不清。

她惊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远处的雪山口又开始发亮。白玛揉揉眼睛，站起来，继续往山里走。

翻过一道山梁，她看见前面有个黑点。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帐篷，帐篷边拴着几头牦牛，有个老阿妈正在挤奶。

白玛站在那儿，不敢动。老阿妈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又看见她满脸血痂、一身破烂的袍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放下奶桶，朝她招了招手。

“来。”老阿妈说。

白玛站在原地，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抬起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老阿妈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暖和，像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