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下,我为一线生机
,又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已经站在了公寓门口,钥匙在手里攥得死紧,金属齿痕深深烙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麻木的神经清醒了片刻。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她惨白如鬼的脸。她机械地开门、进屋、反锁,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设定好的程序,直到厚重的防盗门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那口强行提着的气才骤然溃散。,身体慢慢滑坐在地。,姬霆渊说的每一个字,他指尖的温度,他眼中的星河与沉重,他提及的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岁月腐蚀成灰的细节,此刻全都活了回来,带着尖锐的倒刺,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你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红色的痣。那个糖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猫和老鼠。你还留着,对吗?你说,‘霆渊哥哥,你要去很久吗?’……你踮起脚,很快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不是的!那不是她!那个干净、娇气、会期待、敢亲近人的小女孩,早就死了!死在了八岁之后那三年黏腻昏暗的“游戏”里,死在了十二岁那个彻底颠覆认知的黄昏,死在了十五岁确诊时尘埃落定的绝望中,最终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被她自已亲手签署了“遗体捐赠同意书”,正式宣告了存在的终结。
现在的姜雪净,只是一具还能行走、还能呼吸、还需要履行“赡养父母”义务的残骸。残骸不需要过去,尤其不需要那段镶嵌着“姬霆渊”这个名字的、过于明亮温暖的过去。那光芒太刺眼了,只会照得她浑身泥泞、肮脏不堪的真面目无所遁形。
“……你认错人了。”
“……你、你真的……认错人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玄关,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这两句苍白无力到可笑的话。可滚烫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手背上,烫得她猛地一颤。
不能哭。没有资格哭。
她撑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捧起刺骨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浇熄眼底的热意和脑海中翻腾的画面。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毫无血色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却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抽搐着。
左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在潮湿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洗手池冰凉的陶瓷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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憎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转向自已的?
大概,是从发现“恨别人”也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早就**复一日的自我消耗榨干的时候。
十二岁,生理卫生课。当那些冰冷的术语与她记忆中模糊的“不舒服”、“奇怪的游戏”严丝合缝地对上时,世界在她眼前无声地坍塌了。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茫然和冰冷。原来那不是“爷爷喜欢我”,是侵犯,是**。原来那持续三年的、带着甜腻饮料和浑浊气味的触碰,不是她的错觉,是真实发生的龌龊。而她在无知无觉中,喝了那么多瓶作为“奖励”的哇哈哈,甚至曾在某个瞬间,因为这份“特殊关注”而窃喜过。
骄傲? 从那天起,这两个字就成了对她最大的讽刺。她曾经有多骄傲于自已的聪明乖巧、玉雪可爱,能被所有人喜爱,后来就有多憎恨那份愚蠢的、毫无防备的信任。骄傲的基石被抽空,整个人直直坠入自我怀疑与厌弃的深渊。
她试着告诉母亲,语无伦次,浑身发抖。母亲起初是不信:“怎么会?崔爷爷是多好的人,看着你长大的!你和她的孙女紫依不是好朋友吗?” 后来看她情绪崩溃不像作假,才半信半疑,搂着她叹气:“……好在,没真的……发生什么更严重的。小雪,忘了它吧,就当做了个噩梦。说出去对你不好……”
忘了?怎么忘?那感觉像附骨之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触碰,甚至便利店门口门铃的响声,都成了触发恐惧和恶心的开关。
她不敢告诉父亲。父亲脾气火爆,眼里容不得沙子。她怕,怕父亲盛怒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毁了这个家,也毁了他自已。于是她只能默默承受父亲对她日益加重的“矫情”、“心理承受能力差”、“好日子过多了无病**”的评价。每一次听到,心就像被钝刀割了一下。
十五岁,医院诊断书下来,“重度抑郁症”。她看着那五个字,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好像一直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给了她这三年乃至更久以来的所有痛苦一个“官方认证”。尘埃落定。她不是“想太多”,不是“矫情”,她是真的“病”了,病得彻彻底底。
也差不多是那时候,她从街坊邻居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那个“崔爷爷”的现状:被在市里开公司的儿子接去享福了,住大房子,有保姆照顾,孙女考上了好大学,女儿是大学老师,一家人和和美美,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凭什么?凭什么作恶的人可以儿孙绕膝、富贵终老?凭什么她这个受害者要活在无休止的噩梦、自我厌弃和一片荒芜的未来里?甚至,连指认他的证据都没有。时间过去太久,她当年懵懂无知,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是一场完美犯罪,受害者独自吞咽苦果,加害者逍遥法外。
恨意如同毒藤疯长。她恨那个道貌岸然的**,恨不能理解她的父母,恨……当年突然消失、后来又彻底疏远的姬霆渊。在最黑暗的幻想里,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已也变得一样肮脏,一样不择手段呢?她对着镜子,看着那张遗传自母亲、还算姣好的脸,一个冰冷而疯狂的计划曾数次掠过脑海——利用它,接近某些力量,去调查,去报复。甚至,某个被痛苦彻底淹没的瞬间,一个更邪恶的念头滋生:如果让那个人的孙女,她童年时还一起玩过的女孩,也尝尝这种滋味呢?
但这些念头最终都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是父母日渐斑白的鬓角,是母亲深夜为她留的一盏小灯,是父亲笨拙地试图给她夹菜时微微颤抖的手。更是她内心深处,那个被泥泞掩埋、却从未完全熄灭的、属于“小太阳”的一点微弱火星——她知道那是错的,知道那会把她拖入真正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外的恨意无处宣泄,对内的憎恨便变本加厉。她开始憎恨自已的轻信,憎恨自已当年的无知,憎恨自已无法摆脱那些记忆和感觉,憎恨自已连“恨”都恨得如此无力。所有的负面情绪,最终都化作向内的刀刃。
高考?那曾经是板上钉钉的荣耀之路。可抑郁症最严重的高三和复读那两年,她几乎没有完整地上过一天课。脑子里像塞满了湿棉花,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断断续续。最终走进考场时,她看着熟悉的语文和英语试卷,凭着残存的本能和早年扎实的底子,竟然都考到了一百三十多分。可数学、理综……那些需要逻辑和持续记忆的科目,对她而言如同天书,成绩惨不忍睹,数学甚至只拿了个位数。
重点大学的苗子?最终只勉强够着一所偏远城市大专的分数线。去了不到一学期,在陌生的环境、密集的人际和无法摆脱的低落情绪中彻底崩溃,办了退学。后来,为了给父母一点渺茫的希望,也为了给自已一个“还在努力”的交代,在情况稍好的时候,她读了一个***学,混了一张大专文凭。父母对此感到欣慰,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只有她自已知道,这薄薄一张纸,是她对自已人生的彻底放弃后,施舍给现实的、最后一点敷衍。
十八岁生日,她签下器官捐赠协议。那是她为自已设定的、清晰的终点线。“侍奉父母终老,然后安静离开,把还有用的部分捐掉。”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也是套在她脖子上、让她无法真正解脱的枷锁。因为她是个独生女,她无法自私地一走了之,把全部的悲痛和烂摊子留给年迈的父母。
从此,她的人生进入倒计时。她开始熟练地****。在父母面前,她努力扮演一个“只是性格内向、身体不太好、但还算懂事”的女儿。她强迫自已吃饭,哪怕味同嚼蜡,吃了就反胃;她强迫自已出门,哪怕对人群充满恐惧,对男性的靠近会生理性僵硬(包括父亲,长时间的共处会让她焦躁不安);她强迫自已工作,哪怕每一个社交互动都耗尽心力的表演。
最严重的时候,厌食症来袭,她连续三天滴水未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生命一点点从指尖流逝,竟然有种解脱般的平静。是残存的、对父母的责任感,像一根细钢丝吊住了她。她爬起来,强迫自已吞咽食物,吐了,漱漱口,再吃。167厘米的身高,最瘦时体重掉到七十几斤,形销骨立,走在路上像一抹游魂。
十年。整整十年,她拒绝一切形式的心理咨询、药物治疗。她不信任那些“谈话”和“药片”能拯救一个从根子上就烂掉的人。她把自已封闭在由痛苦、厌弃、恐惧和绝望构筑的堡垒里,独自燃烧。那点曾照亮过姬霆渊童年、也曾让她自已骄傲的“小太阳”的光芒,早在无尽的内部消耗中,燃烧殆尽,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绝望的灰烬。
直到……相亲的压力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让父母彻底闭嘴、不再用担忧和期待的眼神折磨她的武器。于是,时隔十年,她再次踏进了精神科门诊,目标明确——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写着“重度抑郁”的诊断书。
却没想到,那张纸背后连着一条死亡名单,更没想到,会因此……把他招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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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嗬……”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姜雪净蜷缩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已,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皮肉里。那里布满新旧交错的疤痕,是她这十年来唯一能短暂宣泄痛苦的渠道。
雨巷里姬霆渊的眼神,他指尖的暖意,他提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化作最**的刑具,反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记得。他竟然都记得。记得那么清楚。
可他记得的,是那个干净的、明亮的、值得被珍藏的“小雪”。不是现在这个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腐朽气息、连自已都厌恶至极的姜雪净。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绝望而嘶哑,“为什么不干脆……永远消失……为什么要在现在……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宁愿他忘了,宁愿他真的认错了人,宁愿他们从未重逢。那样,至少她还能维持着最后一点行尸走肉般的“平静”,按部就班地走向自已设定的终点。他的出现,他那些话,就像一把烧红的钩子,不仅撕开了她结痂的伤疤,更把她拼命想要掩埋、想要否认的过去,血淋淋地拽到了阳光下。
“我脏了……我早就脏了……”她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脸上的冷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从里到外……都洗不干净了……那样的我……怎么配……怎么配让你记得……”
那些被深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孤独、对公正求而不得的愤怒、对自我无尽的厌弃……所有积压了十年、早已凝固成冰川的情绪,在此刻被姬霆渊的出现彻底击碎,融化成汹涌的、毁灭性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哭得浑身抽搐,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部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长时间的空腹而痉挛作痛。她想起那些喝不下去的哇哈哈,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母亲无奈的叹息,想起镜子里瘦骨嶙峋、眼神死寂的自已,想起那份冰冷的捐赠协议,想起姬霆渊说“不予批准”时,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濒死般的哀鸣,终于冲口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侧倒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意识在排山倒海的痛苦和窒息般的眩晕中,迅速沉入黑暗。
最后一抹意识消失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旧T恤、笑容明亮的男孩,隔着漫长的时光,朝她伸出手。
可她只是蜷缩在更深的阴影里,把自已抱得更紧。
太脏了。 她的世界,早已不值得被那样一双手触碰。
浴室里,只剩下水龙头未关紧的、一滴一滴的水声,敲打在死寂的黑暗中,如同为她这场迟来了十七年、却终于彻底爆发的崩溃,读着冰冷而孤独的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