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十年
,像林深此刻不规则的心跳。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职业化的微笑更自然些,才快步走向电梯间。“叮”一声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校长走在最前面,旁边就是李墨。,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扑面而来。海报上的照片太平面了,远不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所带来的震撼。他比记忆中更高些,也许是身材保持得极好,深灰色的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没有一丝赘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林深曾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一丝陌生的眼睛。,只是褪去了年轻时的锐利飞扬,沉淀出一种深潭般的沉稳和不动声色的审视。他正侧耳倾听校长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种笑意是商场打磨出来的,礼貌、疏离、无懈可击。。林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一丝皮革和纸张的气息,取代了记忆里那股淡淡的**和油墨味。“李董,这边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校长热情地引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站在门侧迎接的林深身上。
那目光,停顿了。
不是一掠而过,不是礼貌性的扫视,而是真真实实地停顿了大约零点五秒。在这零点五秒里,林深清晰地看见,那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重组——是惊讶?是辨认?还是某种更深、更复杂、来不及解读的情绪?
太快了,快得像她的错觉。
随即,那目光恢复如常,变成了对任何一位接待人员的得体注视。
“这位是我们校办林深老师,今天的会务负责人,也是您的老同事了吧?”校长笑着介绍,语气熟稔。
李墨向前一步,伸出了手。他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腕间露出一块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一切都彰显着主人如今的地位和品味。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稳重,带着经过岁月沉淀和无数场合淬炼后的磁性,“好久不见。”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手的力度坚定而适度,是一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商业礼仪。林深的手微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被他的温度包裹。
“李董,欢迎回**。”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热情。三秒,她在心里默数,然后自然地抽回了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热,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因用力而微微汗湿的触感——是他的,还是她的?她分不清。
会议开始。林深退到后排靠墙的座位,打开笔记本,准备做简单的记录。这个位置很好,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引人注目。
李墨坐在长桌的主宾位,正对着投影屏幕。校长致欢迎词时,他微微颔首,姿态放松却不失专注。轮到他自已介绍创科集团的发展和合作意向时,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的**简洁有力,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偶尔穿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幽默,引得在场校领导和教授们频频点头,气氛融洽。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逐字斟酌公文用词、偶尔还会在公开汇报前略显紧张的宣传干事了。他是掌控者,是规则的制定者,是资源的分配者。
林深低头记录,笔下流出的字迹却有些飘忽。她能感觉到,在整个会议进程中,有那么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当她抬起头试图捕捉时,李墨总是恰好看向发言者,或者垂眸看着手中的资料,神情专注,仿佛那几瞥只是她的过度敏感和自作多情。
然而,有些细节骗不了人。
当后勤处的主任提出一个关于实验室场地具体安排的冗长问题时,李墨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短暂地在杯壁上那个小小的、烧制留下的不规则凸起上摩挲了一下——那是学校会议用瓷常见的小瑕疵。林深的心猛地一跳。十年前,在那个堆满材料的小会议室里,他用惯了的那只旧马克杯,把手附近也有一个类似的、烧制时留下的小疙瘩。他思考或走神时,就喜欢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个地方。
这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习惯性动作,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深忽然觉得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窜。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李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开始无声震动。他垂眼瞥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似乎让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同时,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果断地按下了侧面的静音键。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林深握着笔的手指收紧。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十年前,也是一个类似的会议间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是当时那位家里介绍的女朋友的名字。他也是这样,眉头微蹙,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按掉了电话。那时坐在他斜后方的她,不小心瞥见了全过程,心里还曾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卑劣的轻松。
原来,有些下意识的反应,真的可以跨越十年,顽固地保留下来。只是,如今电话那头的人,又会是谁呢?是他的妻子,那位传说中的儿科医生?还是其他什么需要他果断处理的人和事?
这个念头让林深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她迅速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义地画着圈,强迫自已将注意力拉回会议内容。
合作的框架很快敲定,李墨的创科集团不仅设立高额奖学金,还将投入巨资与A大共建一个前沿的人工智能联合实验室,并承诺提供学生实习和课题研究的机会。校方领导们喜形于色,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林深适时起身,为各位领导的茶杯续水。走到李墨身边时,她尽量让自已的动作轻缓自然。他的茶杯里还有大半,但她还是执起茶壶,微微倾斜壶嘴。热水注入杯中,茶叶打着旋儿浮起,热气袅袅上升,隔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道短暂的、模糊的屏障。
他正在听一位副校长说话,没有看她,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边的资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的空间。这个细微的、体贴的举动,却让林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还是这样,即使注意力在别处,也能周全地顾及到周遭。
就在她倒完水,准备退回原位时,李墨忽然毫无预兆地侧过头,目光掠过她正在收回去的手,然后极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沉稳深潭,而是锐利如电,带着一种近乎研判的探究,仿佛想穿透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表象,看清内里是否也如这杯新沏的茶一样,波澜不惊。
林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端不稳手中的茶壶。她迅速垂下眼睫,避开那目光,转身走回自已的座位。坐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林深看似认真记录,实则心神不宁。她开始期待会议快点结束,又隐隐害怕结束后的独处——如果校长真的让她陪同参观的话。
终于,校长做了总结性发言,会议在一片融洽的气氛中走向尾声。众人纷纷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
李墨站起身,扣好西装的单粒扣,动作优雅从容。他转向校长,提出了那个林深既期待又害怕的请求:“校长,我想在校园里单独走走,找找当年的感觉,不麻烦大家陪同了。”
校长果然如她所料,热情地接过话头:“那怎么行,让林老师陪您吧,她最熟悉校园,也是您的老同事,正好叙叙旧!”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深身上。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却只能迎着那些目光,尤其是李墨再次投来的、意味不明的注视,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连自已都佩服:
“好的。”
(第二章完)